突破「融合料理」的迷思:當料理成為情感與記憶的表達
在現在的餐飲圈,實在太容易動不動就把一間餐廳貼上「融合料理」的標籤。但這個詞,說到底,其實很模糊、很懶,甚至有點危險。它掩蓋了創作背後的真誠與深度,讓文化被簡化成一種行銷手段,淪為表面的「異國風味」。 真正的料理創作,應該像藝術一樣被對待。
主廚不是為了「融合」而融合,他們是透過食材、記憶、技術與經驗,在說自己的故事。料理不是東拼西湊的素材拼盤,而是一種有邏輯、有感情、有美學的語言。 在倫敦,這種「日式融合」餐廳比比皆是。加一點柚子、味噌、山葵,再說一句「這道菜的 umami 很足」,就自稱 Japanese-inspired。請問,這到底是哪一種對文化的尊重?還是只是在利用既有的刻板印象割韭菜? 更荒謬的是,還有許多餐廳靠著視覺包裝假裝自己「很文化」——牆上貼幾幅浮世繪、吊幾盞燈籠、印幾個非洲圖騰,就自稱是正宗某地料理。


這不是文化認同,而是文化擺設。不是尊重,而是消費。 當這種現象變成主流,那些真正有誠意、有內涵的創作反而容易被忽略。
其實很多主廚根本不是在「做融合」,他們只是誠實地做出能夠代表自己身份、感官、記憶與世界觀的食物——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對待藝術那樣,自由地思考食物?只要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它的美麗、刺激與意義,難道食物就不能這麼被欣賞? 說到底,所有料理本質上就是文化的混合體。
拉麵來自中國,番茄並非義大利原產;香港茶餐廳則是殖民史、移民文化與本地生活交織的產物。我們接受這些料理作為「經典」,卻對當代創作嚴苛要求「純正」——這難道不是雙重標準?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「融合」,而是「被定義為融合」。
我們生活在倫敦這樣的城市,這裡的人們不太願意被食物挑戰。在這裡,大部分人希望吃到的是一些能帶來安慰、熟悉感的Comfort Food,而不是那些讓人覺得陌生或過於創新的菜餚。對很多人來說,食物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味蕾,更是一種情感的寄託,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尋找慰藉的方式。
食物本身就是文化的一部分,是人們生活中最直觀的記憶。每一口熟悉的家常菜,都能讓人感受到與家鄉、與家人、與過去時光的聯繫。這種情感連結,讓人們更願意選擇那些自己熟悉的味道,而非跳脫傳統、充滿挑戰性的食物。當食物的意義被縮減為「舒適」和「熟悉」,我們會發現,許多人其實並不希望被推向未知的領域,也不願意品味那些需要深度思考和挑戰感官的菜肴。
然而,正是這種渴望熟悉和安全的心態,可能會使我們錯過真正創新的美食體驗。創新的料理往往挑戰我們的味覺,激發我們對食物的全新理解。這不僅是一場味覺的冒險,也是文化和思維的碰撞。而食物創作的真諦,或許就在於打破這些界限,讓我們走出舒適區,勇敢地迎接新的味道和新的可能性。
但即便如此,挑戰總是會帶來不適和不安。對許多人來說,這些未知的口味和組合,可能會讓他們感到難以接受。最終,這也是我們作為食客的一種選擇:是選擇舒適的熟悉,還是願意接受那份挑戰,去探索更深層的食物意義和可能性。
我經常被問到,「你在家做的是什麼料理?」對我來說,這是一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。因為每當我在廚房裡,我並不是單純依賴食材來創作,而是試圖從記憶、抽象的影像、質感或情緒中汲取靈感,來創造出一道道菜餚。對我而言,做菜就像是創作音樂或設計一樣,是一種情感和思維的表達,而不是僅僅依賴食材的組合。我並不將自己局限於特定的料理風格,我發現這種自由讓我能夠創造出更有趣、更具挑戰性的菜肴。這樣的自由讓我能夠隨著心情、靈感和當下的情緒來創作,而不受傳統料理規範的束縛。每一次做菜,對我來說,都是一場冒險,是一次探索味覺、質感和情感的過程。這讓烹飪變得更加有趣,也更具創意。
以我做的蘑菇飯為例,米飯的基底是用蘑菇高湯熬煮,並加入燒過的百里香和迷迭香,這是因為它讓我想起了露營時的火焰和森林的氣息。接著,米飯會依據我的心情調味,我曾經做過一版加入了日本醋的蘑菇飯,當天陽光明媚時,我希望口感明亮、酸甜平衡,所以用了Ponzu。而在陰雨綿綿的天氣裡,我會加Sanbaizu來提升那種森林般的木質香氣。



這道菜上面會放三種蘑菇,這三種蘑菇的選擇完全取決於季節。我幾乎總會將其中一種蘑菇醃漬起來,這個靈感來自我在哥本哈根的旅行,那裡有一碗極佳的拉麵,徹底改變了我對拉麵的理解,特別是它那種用食材本身的鮮美與搭配來展現的平衡感。
最後,這道蘑菇飯的頂端總是會放上一塊天婦羅金針菇,這是因為這份靈感來自我最喜愛的香港天婦羅餐廳,他們曾經做過一道美妙的天婦羅小玉米,玉米的絲還保留著,這樣的口感和令我至今難忘。
每道菜對我來說,不僅是食材的組合,而是情感、記憶、和心境的交織,這樣的烹飪方式讓我不再受限於特定的料理風格,而是自由地去創造,讓每一道菜都充滿個人故事和情感的深度。




